道别是一件难事

腊月廿九,午后的风是冷的,熟悉里掺着生疏。路旁枝桠光秃秃的,缠着灯条,路灯下一串红灯笼,整整齐齐的。等车等了十分钟——要过年了。

水果店的卷帘门还没拉下。我和父亲贴“招财进宝”,窗户一张,门上一张。福字是隔壁超市老板儿子写的。我不在的这些日子,济宁的邻里,到底也都忘了。

“恁儿子?这么高啦?”“在昆明上班,刚回来。”父亲对熟客这样答。除夕那晚,店开到八点半,还有人来。回去,父亲拉我喝两杯,今天赚多少都不数了。厨房里赶着下饺子,一顿简简单单的年夜饭。

初一拜年,晚上见了弟弟妹妹。我上中学时看着他们长大,如今妹妹初三,一米七五的个子;小弟也高了不少,胖了些。

初二接姐姐。父亲开面包车,我坐后面货箱。小时候在更小的五菱里,我俩总为谁坐前面吵。一晃,我姐也为人母了。

初三大姑一家来,屋里顿时满了。外套堆满沙发。这天逛博物馆,吃鲁菜饭馆。初五姨奶奶来,是连续的一屋子热闹。

初六,人散了,回天津、回邹城。我假期最长,剩我一个。没闲着,每天起床帮忙出摊,七点半去买早餐——西市的辣汤,北市的煎包,东市的糁汤,南市的夹饼。白天和中学的同学老友吃饭,一年一见,话却接得住。

还回了两次邹城老家。一次我开,一次父亲开。那手动挡的面包车,一档总熄火。

在家这十二天,没熬夜,没怎么看手机,财经新闻、网上热闹,一概没点开。日子是满的,心里是实的。我说着鲁西南土土的方言,人也活泛起来。

回昆明的路上,一句方言脱口而出,自己先怔了。赶紧咽回去,换作没力气的普通话。

正月十一晚上,陪父亲喝酒。他喝牛栏山,我带了玻汾。他高兴,只催我找对象。可欲言又止的,不止这一句。

第二天中午,人都齐了。母亲包的饺子,老姑炒的菜,妹妹在沙发安静看手机。和父亲又抿了一点,我吃光一整盘饺子。指着那盘葡萄鸡丁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。

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
可阳关之内,故人也在时间里,默默走散。道别,从来不是挥手那一刻——是口音切换时的生涩,是方言憋回喉咙的沉默,是热热闹闹的客厅突然空下来,而你还在原地站着的那一天。

【彩虹合唱】《道别是一件难事》首演和唯一演出现场,既然忘不掉,不如就装着吧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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